与“时间赛跑” 让油画“重生”
1974年，湖南茶陵县文化馆美工姜铁山创作了油画《向井冈山进军》。这幅高宽均在5米左右的作品在茶陵火车站候车室悬挂了30多年。画中凸显了青年毛泽东在中国大革命失败的关键时刻带领中国工农革命军向井冈山进发，寻求中国革命发展壮大的历史瞬间。
这幅红色作品弘扬了井冈山精神，也具有特殊的历史背景和历史价值。1927年10月，毛泽东率湘赣边界秋收起义的工农革命军到达井冈山地区，湖南茶陵城是工农革命军进军井冈山之后占领的第一座县城。
油画承载着时光，却也饱受时光的侵蚀。《向井冈山进军》如今呈现多处裂缝和斑驳，画布就有超过十几处的撕裂痕迹，最长的破损处达1米。广东省艺术品保护修复与材料研究重点实验室的修复师们正对这幅作品进行修复。今年年底，这幅红色作品有望以全新的姿态亮相广州铁路博物馆。
老油画是怎么修复的？油画修复的标准是什么？广东省艺术品保护修复与材料研究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广州美术学院艺术品保护修复与材料研究学术带头人贾鹏教授近日解答了这些疑问。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龙锟 实习生冯格格
图/受访者提供
实验室来了一名“重病号”，最大裂口长达1米
广东省艺术品保护修复与材料研究重点实验室，依托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油画系油画材料与修复实验室开展教学与科研工作。
在某种程度上，实验室是“艺术品医院”。高4.8米、宽5.16米的《向井冈山进军》是其中一个特大“重病号”。当记者走进实验室，便能看到《向井冈山进军》平摊在一张大桌上。作品上方覆盖着一层玻璃挡板，玻璃挡板用小袋沙包压实。
30年来，岁月在油画上留下深刻印记：破损、龟裂、脱落和变色，但画卷雄奇瑰丽、璀璨生动的风姿犹存。画中，青年毛泽东的伟人气魄栩栩如生，工农革命军簇拥进军井冈山的伟大场面气吞山河，给观者强大的震撼与激励。出于对这幅作品历史价值的重视，广铁集团将作品送到实验室进行修复。
为了全面了解油画的病症，修复师动用了无人机给平摊的油画拍照。肉眼可见的是，画布有超过十几处裂缝，大部分位于画面下方，最大裂口长达102cm，局面颜色可能因为霉变已变灰……
“作品破损太严重。在修复起步阶段，我们用了几个月时间来修复画布。”广东省艺术品保护修复与材料研究重点实验室负责人贾鹏教授告诉记者，画布被行内称作支撑载体，支撑载体修复完成后才能进行画面（画层）的修复。
画布修复是一个精细活，有时肉眼下的缝合工作还不足以做到最精细。修复师甚至需要在医用体视显微镜下将画布缝起来，花上一周时间才能修完巴掌大小的面积。
艺术是生动活泼的，但艺术品修复是科学严谨的
艺术品保护与修复不仅是匠人修东西，也是一个学术研究型的专业。实验室不仅配备了检查、清洗、托裱、矫正、补色等先进的专业修复设备及工具，还有超景深显微镜、光谱类分析仪和专业图像采集系统等高端科学分析设备。
艺术是生动活泼的，但艺术品修复是科学严谨的。贾鹏告诉记者，艺术品修复不是简单将艺术品翻新。这个行当遵行国际通用的三大原则：一是可逆，即使用的修复材料是可卸除的；二是可识别，即修复结果在一定范围内可识别；三是最小干预，保持历史的真实性，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保护行为。
“油画修复不能乱涂乱改，要保证贴上去的东西可以借助科学手段取下来，并且要留下记录。这样即便有人修坏了，别人还有机会再次修复。所以艺术品修复离不开对材料的研究。”贾鹏说。
就《向井冈山进军》而言，其画布是易吸水的棉布，容易与其他材料发生黏合，导致不可逆转的修复。所以修复师用了大量精力去研究匹配的画布修复材料，目前他们选择合成材料进行加固。
目前，这幅作品的画布修补已基本完成，但这只是完成了整体工作一小部分。在支撑载体完成修复之后，油画还将迎来画层缺失修复、画层加固、矫正平整度加衬、补色；预见性保护、微生物防治等步骤。
记者在现场看到，用于填补作品裂口的画布仍然是一片空白，修复师需要填充颜料，使得填补处与整体画作浑然一体，但这也不能凭着修复师的自我感觉来操作。
油画不仅是颜料与画布的结合。在一幅油画的表层下方，还堆叠着不少隐藏画层，画层叠加构成了油画的最终效果。比如，过去的艺术家并没有太多色彩的颜料可供选择，油画所呈现的人体肤色并非涂抹肉色颜料，而是由下方冷色画层与上方暖色画层叠加产生的效果。
画层的修复需要科学数据的支撑，所以修复师会在修复前对油画作品进行科学图像采集。通过借助紫外线、红外线，修复师能对油画保护层和颜料层的成分、均匀度、修复痕迹进行判断。
运用这些科学手段，油画修复师能够穿越时空隧道，与创作者交流起稿思路、创作手法。“我们比画家更能透彻地了解油画，所以常会被邀请为公检法做艺术品评估鉴定相关的工作。”贾鹏说。
现状：“生病”油画数量暴增 应对：培养更多专业人才
油画与人一样，从诞生起就不可避免要面临老化，关键要保护得当。而华南气候潮湿闷热容易产生霉菌，对油画保护带来很大的挑战。最近几年，来到实验室“看病”的油画数量暴增。
油画修复工作是在与“时间赛跑”。贾鹏说，中国有大量艺术品已到了衰老年龄，他们的工作是减缓和阻止作品继续损坏。“我们只能保持艺术品现今阶段最好的状态，但不可能让它们回到创作时的状态。”#p#分页标题#e#
但是国内目前能承担这项工作的人还太少。贾鹏是法国国家登记在册的文物保护师、修复师，国内像他这样拿到资质的专业修复师数量极少。
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本科毕业后，贾鹏前往法国巴黎深造。在法国，他无意中闯入绘画艺术品保护与修复领域，还为此重读了本科和硕士。
2010年前后，贾鹏和他的团队开始修复大量国内外著名艺术家的作品，如安格尔、雷诺阿、皮埃尔·米亚尔、里希特、赵无极、徐悲鸿、吴作人、吴冠中、陈逸飞等人的作品。但他发现，以师徒制的教学模式，很难培养出真正专业的人才，必须建立科学的专业体系。
贾鹏介绍，2016年，广州美术学院率先开办油画保护修复与材料研究专业时，他毅然加入，成为广州美术学院艺术品保护修复与材料研究学术带头人。
油画保护与修复专业是一门文理交叉融合的学科。贾鹏表示，他在法国求学时，这门专业几乎没有学美术的人，学生们来自美术史、自然科学、医学等专业。所以在广美的课程设置中，油画保护与修复专业学生们也需要学习美术史、人类学、物理学、化学、材料学、临摹、修复技术等。这门专业每年只招收10名本科学生，要“精学精教”。
贾鹏说，未来广美油画保护与修复专业会在招生上进行变革，自入学考试始就会做出遴选，让更多的有理化基础且对艺术感兴趣的学生进入这门专业。学院还邀请国外的修复师、绘画保护与修复专业的教授来国内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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