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自成佛 生自度生 ——徐渭，不痛不快的一生
近期，我一直在研究徐渭，他的作品以及他的一生。
关于徐渭，有太多的人对其进行论述。徐渭在他的时代里一生坎坷，而在后世却受到了莫大的追捧。我记得芥川龙之介说过：“天才和我们相距仅仅一步。同时代者往往不理解这一步就是千里，后代又盲目相信这千里就是一步。同时代为此而杀了天才，后代又为此而在天才面前焚香。”我呢，一直喜欢用自己的思维和内心去个感受一个人，因为观点这个东西，总是人云亦云。个人觉得：对于任何人，都应当尊重，并且平视彼此。人，生而平等，就算是一个在某些方面卓有建树的人，当你走近看他，他亦是一个普通人，血肉筋骨，喜怒哀乐；而一个平凡的人，也必然有他存在的价值。活着，是每个人的希望；活得好，是每个人的欲望。没什么不同，此长彼短罢了。我只希望可以真实、不做作地再现一个徐渭，我眼中的徐渭。
对于徐渭这个人，我是又爱又气又有些疼惜的。
我爱他的艺术成就——字、画、诗、文、曲、杂剧，个个精湛又大气磅礴，有种晴天霹雳的震撼，与背浇冷水的颤栗感。他将时代的樊笼揉碎、踏平，在其上逸笔草草，写胸中臆气；我爱他的文采——其才思敏捷，气势畅达，难觅始终，鬼斧神工；我爱他的学识——深刻广博，却不是简单的书生论；我爱他的仕气——他真的是心怀天下，试想能有几个文人会真的持剑上战场与倭寇厮杀，能亲自去研习水利民生，而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怀，成天悲伤吟秋，抒发满腹牢骚，亦或是写几句豪言让自己宽心；我爱他的节气——人多知他少负才学，自幼聪慧，又有几人知他私下做足的苦功，他八岁就能在老师刚刚传授习文时，每日清晨，拟好三四篇文章才吃饭。他为了一朝中第，大展伟业宏图，不惜二十四年，八次乡试。之后虽然入了狱，依旧不放弃那颗追寻生命本真的初心。在狱中将字、画、诗、文、杂剧推到人生中的另一个高层。而且，老年的徐渭虽谓悲惨至极，被长子撵出，流离困顿，但他做到了对艺术的真正敬重，他的字画只在无钱时才卖，身边财帛稍充裕，哪怕别人携百金来求一画，他都不予置理。当然，朋友则另当别论。对于他受的苦，我在痛心、慨叹之际，也深深折服于他的遗世独立，卓尔不群；我还爱他的孝——他在十岁时，生母因家贫而被嫡母卖出。十九年后，徐渭稍能自立，便将生母接回家中奉养终老。
而说到气，实则是我对他的一种深深叹惜。徐渭是个生性纠结的人。从他四十五岁时所作的《自为墓志铭》就可以看出：“山阴徐渭者，少知慕古文词，及长益力；既而有慕于道；往从长沙公究王氏宗；谓道类禅，又去扣于禅。久之，人稍许之。然文与道终两无得也。贱而懒且直；故惮贵交，似傲；与众处不浼袒裼，似玩；人多病之。然傲与玩，亦终两不得其情也。”人常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倒觉得生活是种温和的嘲讽。玩与傲何必那么明确。徐渭啊徐渭，你像是一个文艺上的骄子，交际里任性的孩子。有时想想：你若再温和一些、再糊涂一些，会是怎样。但历史不容许假设，而且，那样也就不是你了。话虽如此，可看到你狱后所写：“随缘设法，自有大地众生；作戏逢场，原属人生本色。”“世间无一事不可求，无一事不可舍，闲打混亦是快乐；人情有万样当如此，有万样当如彼，要称心便难脱洒。”不免有种被迫看开的无奈与辛酸。
此外，我也叹你的优柔寡断，以及依附于他人的不独立性。你说你少负才名，却屡试不第。不是你无能无才，亦不是身边缺贵人提携。而是你总在期待机会、贵人能主动找上你。我多希望你可以：大丈夫能屈能伸，放下担子，主动出击，随机应变，抓住机遇，成就自己的一番伟业。话说，你当年做了胡宗宪的幕僚，就当成热打铁的嘛。而你却在纠结，一方面你想要借他实现自己一腔热血，抗倭报国，并有感于他的“国士恩遇”，另一方面，却打心底鄙视他为巩固自身地位而攀结严嵩父子和现祥瑞的活动。你忘不了是严嵩杀害了你的好友沈鍊。你却不敢言，还要为胡宗宪代写讨好严嵩的文章。后来，胡宗宪也因勾结严嵩倒台了，你觉得胡宗宪终究是功大于过的，他毕竟为抗倭做了不少贡献，而你却害怕被牵连未能及早进谏，反而以自己的文笔辞章助长了他的过错。你日后的疯亦与此相关。所以说，承担是重，可不担却痛。
而且，我还想说说你的抗压性。看到你的事迹，我会有种想到项羽一样的痛惜感。都说“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沉得住气，方能成大器。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自杀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自杀也是需要勇气的。况且你还自杀了九次，耳骨穿了，头颅裂了，肾也重伤，这样竟然都没死，是不是上天在开你的玩笑。人们说你是脑疯犯了，不会有感觉，我信。你自生下来，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爹不过你生下百日就年老患病死了；娘只因是妾，竟会因家贫而被嫡母卖掉；身边跟随多年的侍仆也趁夜黑风高跑了。慢慢熬到长大，好不容易入赘到丈人家，得一爱人，总算有了自己的家，却不料接二连三丧事到：二哥、大哥、你的妻。这就够惨了吧，自己祖上的老宅还被别人强占了，告也无效。但生活还得继续，好吧，功名接着考，这一考便考了二十四年，还皆榜上无名。你想着出世访道吧，却忘不了功名事业。还好，后来在胡宗宪手下做了幕僚，挥斥方遒，好不潇洒。可功未成，名未就，胡宗宪又倒下了。叹命运不公，刚有点希望，瞬间又灰飞烟灭了，甚至自己都要跟着赔进去。所以，你疯了。想想，谁摊上这样的事也离崩溃不远了。但有句话不是说的好嘛“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嗯，我承认：站在痛苦之外规劝受苦的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我终究不是你。
可我还气你拿着不好好珍惜，丢了却放不下。你爱你的原配潘氏，她在时，你一心系在功名事业上，她去了，你一生为她所牵挂，就算你之后续娶了胡氏、王氏、张氏，你却一直感情淡薄。不得不说，你是自私的。白白辜负了另外三段年华。我知道胡宗宪的倒台对你打击很大。你夙日的高傲让你得罪不少人，你担心他们会在你低谷时趁机报复，你哀痛、愤恨、焦虑、抑郁并且多疑。昔盛今衰的你承受不了一点点外界的刺激，怎么能因妻张氏发出的口角就盛怒到失去理智。是的，你把她打死了，把这个为你生过儿子，陪了你不短时岁的半个亲人打死了。你知道外界又是怎么评价张氏的吗？她死了，却还要背负着出轨不贞的骂名，而你也为此入狱了，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把你送进去的……
徐渭，我敬你、叹你，同时也疼惜你的一生。关于你那本就矛盾的信仰，关于你一生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忧伤，以及你欲与知己言，回头无人的苍凉。历史就是这样，喜欢英雄豪迈的事迹，却抵触它带来的结果。你那样的生命并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但我由衷地感谢你，在你死了的土地，滋生了我混杂着回忆与欲望的丁香，你挥洒的春雨，挑动我呆钝的根，告诉我“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p#分页标题#e#
此番学习徐渭作品的实践总结：凝其神，动其情，贯其气，注其力，虚实张弛间，当有万千世界。实有多，虚不止，一触即悟。多而能脱，概而为上。
自为徐渭题词：
【一】
宅深几许，锁一枚少年才俊
家有多贫，折一段母子情恩
东厢吵，西厢闹，惯而不哀
日后哪得问：汝多虑，发佯狂，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二】
养母有恩，十四载后将歇；兄弟有情，自家难顾温饱
人只知：你少负才情，心比天高
你自知：寄人篱下，贵贱相悬，一朝中第方不负年少
二十四载赶考，蹉跎年华已老
是能不够？力不够？人脉不够？
谈文谈道，选玩择傲
叹一句：释、道，释、道
【三】
委朔风吹，吞寒山月，不负孤禀矜竞
剑斩倭鼠，文动华夏
水利、兵法
男儿当如是：心怀天下
自不醉于区区越中十甲
经年之后谁人听：要称心便难脱洒
【四】
初只道：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再只盼：红颜知己，佳郎才婿
尔后，结一段连理，成一世夫妻
个把共盏，油盐柴米
喝：休论前世五百年
怎是：缘分如参禅不说话
【五】
年已知天命，堪不破人世百年这一场大梦
执者，迷也；迷者，惘也
只道：书是解脱，画是释放，曲是一段自殇
噩噩其中，不知喜伤
然，临艳艳世界，处卓卓其身
站此岸，望彼端，不知何所以然
（作者单位：湖北美术学院中国画系）
马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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