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复堪：我眼中的现代章草高手 ——专访书法家、书法评论家王鹏江教授

中国书法历史悠久，是中华文化的灿烂之花。是我们民族永远值得自豪的艺术瑰宝。而书法艺术的创作者和传承者们自古以来也备受人们的爱戴和尊重。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我来到北京师范大学，这里弥漫着文化气息，感受到了久违的学习氛围。在这个令人向往的高等学府，很荣幸采访到了书法家王鹏江教授。他的艺术人生不乏传奇，但更具精彩。在人品与书品高度统一中，他享受着书法的快乐；在有为与无为的境界中，他体验着别样的艺术。

王鹏江教授博学多才，师从欧阳中石先生从事中国书法文化研究，出版学术专著三部，无论古代名家还是近现代名家的学术理论都颇有研究，对被誉为“现代章草第一人”的罗复堪也不例外。罗复堪先生早年受到康有为和梁启超的影响及指引，用心钻研汉魏碑帖，特别是对东汉隶书帖《石门颂》的临习，极为深入细致，最为到家。

记者：在众多书法书体中，您尤其喜欢“二王”，对罗复堪的章草也有独特见解，简单谈一下对他的认识。

王鹏江：罗复堪（1874—1955年）广东顺德人，出身于顺德望族。 早年与堂兄罗惇曧从康有为受业，后肄业于京师译学馆。民国后任国民政府内政部秘书。后长期在北京艺专和北京大学文学院讲授书法。新中国成立后为中央文史馆馆员。好诗文，擅书画。著有《三山簃诗存》、《三山簃学诗浅说》、《书法论略》等。

罗复堪书法从欧入门。十二岁开始习《皇甫府君碑》，十五岁又改习颜字，十八岁后潜心临习汉魏碑及各家草书，尤得力于《石门颂》、《曹全碑》和《急就章》等。他善于吸取各家之长，使之融会贯通于笔底，终能以章草享誉书坛。早年北京出版的《艺林月刊》、《艺林旬刊》中常有其题字和作品。并鬻书于厂肆，人获其字莫不珍藏。

“复堪书法……既入康门，又复用力北派诸碑，周旋石门、曹全及嵩高灵庙碑，尤好石门颂，谓之能活其气、逸其神、成其朴、致其高。平生最擅是章草……有“现代章草第一人”之誉。” 当时与宝熙、邵章、张伯英并称为旧京书法四大家，他们皆长于诸体，其中独擅章草的就只有罗复堪先生。

章草是我国书法史上最早出现的一种草书。东汉草圣赞美其:“状似连珠，绝而不离。蓄怒炥郁，放逸生奇”，章草以汉晋为第一高峰期，降至宋克、子昂风貌飘逸，但较为软弱。罗惇（字复堪）在其所著《论示门人诗六十首》内已有感慨：“章草于今恐失传，中参隶法溯源泉。《急就》《月仪》无多字，变化从心在笔先。” 直至民国沈曾植之后，出现高二适、罗复堪、郑诵先等人，其书风苍古妍润、瘦硬通神，给章草这个古老的书林以新的生命和繁荣，成为自汉晋以来的第二个小高峰。

记者：如何解读罗复堪的章草的艺术价值及其地位？

王鹏江：罗宗霶在《罗复堪书法选》中云：“先父博取诸家，酷爱章草之作，一生致力于书法，挥毫练墨，具有穷老而弥坚的精神，当今书家精于写章草者人数亦不多，深恐章草濒临失传，故更苦学不倦，坚持到老”。故先生传世作品中行草居多，其次楷书、隶书、篆书。章草作品《章草对联》结体俊拔而古雅无比，法度严谨，笔力瘦硬而苍润有余，好似铁画银勾、苍松翠柏；又如清癯高士、骨鲠学究，妙笔时出；章草作品《草决歌题跋》古朴雍容，刚健峭劲，风骨棱棱，笔锋活利有如刀截剑削，绝无荏弱之态，整篇浑然一体，魄力沉雄，结字苍茫有力，端庄肃穆，随笔诘屈，绝无荏弱之态。陈永正《岭南书法史》在论及罗复堪时说：“复堪章草古雅雍容，其源出史游《急就章》、索靖《出师颂》，故得其刚健之致，然用笔则时采连绵草法，笔力峭劲，即所谓熟极而流者。复堪跋宋仲温书张氏用笔十法，盛称‘精熟’，这也是复堪在书艺上的追求，在刚健峭拔中加入宋克的轻快流利，融会贯通，遂能自成一家。” 行书作品《论书诗》“昭陵一入见无从，镌石犹将赝本供。八法典型今在此，华山天外立山峰。”字与字之间笔断意连，整篇一气呵成，线条苍古瘦硬，结字峻拔奇逸，不拘于小道之处做文章。楷书作品《临洛神赋》此作与梅兰芳的洛神赋剧照，同刊于《凌波芳影》。罗宗霶曾评曰：“笔力矫健，神采奕奕，既有熟练且峭劲的笔触，又吸取宋克的气息”。

启功先生曾语：“当时写章草有名的老书家，共推罗复堪先生，郑先生（郑诵先）在那时期经常访罗……”可见当时罗先生的功力深厚和为人推崇的程度。

记者：您认为罗复堪先生的书法审美和性质理论的独特体现在哪些方面？他书法创作中不乏诗文，怎样解析书法与诗文的内涵？

王鹏江：他在书法审美和性质理论上有自己独到的看法，比如他写诗咏《石门铭》：散仙流誉石门铭，回忆先师口不停。源出孟文想奇逸，骖鸾似欲下云屏。从诗文中读出了罗先生主张“奇而正”的观点。罗复堪先生论美质欣赏的诗如：文似看山不喜平，作书尤贵势峥嵘。秦砖汉瓦旁搜采，偏正倚斜意趣生。“不喜平、势峥嵘、意趣生”乃全是书法表现性情的妙处，“正而奇”亦美，其字或重神态，或重形体，各有千秋。可见先生在书法审美上追求的是造法自然，在方整中见情趣，在奇逸中见缜密。他也曾言：“妙笔每从意外得”。其次先生还注重书法的用墨曾写诗云：带燥方润浓遂枯，用墨于此识径途。笔畅神融无不适，过庭妙悟不欺吾。

这里的“笔触神融”出自《书谱》的五乖五合辩证论：“若五乖同萃，思过手蒙。五合效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蒙无所从”，这篇诗的内涵是论“字神”不能只停留在字形的表面形制上观赏，带有燥渴飞白之笔方能显滋润风韵。反之，浓墨铺毫，则会缺乏色调却显得“枯燥无味”。墨分五色，应该用得恰到好处，顺之彰显线条、墨法的风韵。

他注重书法“先博而后专”，一向主张不但要读碑帖，还要多到千种。曾作《论书诗》：草真隶篆欲兼工，今古方圆理可通。取益多师吾所许，晴窓余暇有新功。#p#分页标题#e#

纵览书作，取其精华，有所专工是罗复堪的治学之道。此外他还注重书法之外的文化修养，引先生《论书诗》一首为证： 读尽千碑书始成，初从博渉后专精。此中贵友诗书气，方信人非浪得名。

书法之道于功力外，天赋和文化修养缺一不可。罗复堪在《论书示门人六十首》诗序中这样描述书法： 词赋小道，壮夫不为。书道尤微，何关要旨？然考往古，不乏名家，锺书感人，比与善政。羲子列传，备亟推崇。文人吐气，于斯为盛。是故学者，争相染翰。

记者：您如何看待罗复堪先生在书坛上的成就及其人格魅力？

王鹏江：罗复堪晚年在解放后受聘为首批中央文史馆员，那时他左臂病残不能伸直，依然每日作书不辍，直至八十三岁逝世，期间七十三年从未间断。

擅书之外还精于绘画，然不轻易示人，所以流作较少，画作追踪徐青藤、陈白阳，清爽脱俗，也曾临宋比玉江亭秋暮图山水卷，画中有书，诗书画印浑然一体。陈声聪《兼于阁诗话》中说，罗复堪“其画最佳，人鲜知者。偶作设色花卉，或白描双钩，雅健无匹”。

罗复堪对金石学也有独到的研究，早岁在吉林贡职时，与罗振玉、梁启超友情密切，时常一起观摩研究钟鼎、甲骨、碑碣拓片，他靠自己深厚的国学基础，进行考据，积累一些心得，写成《唐牒楼金石题跋》，手稿赠送予北京大学图书馆。 其次复堪还尤擅诗文，著作有《山三簃诗存》、《山三簃论诗浅说》等。其中《山三簃诗存》得康南海的赞语：“曳弓发矢，善于控纵，沈追健举，瘦硬通神，比兴深水，得力于宋人，而入室食胾者。吾不意复堪诗界已至是”。

作为书法教育家的他，在北京大学和国立艺专教授书法时，对学生要求非常严格，写字时要求全身力到，姿态端正，不留情面。而讲课时则探源流，析派别，透彻深入，写成《论书绝句》六十首以示学生，并亲自临习碑帖，书写章草集联，为学生示范。对登门问艺的弟子，他也不厌其烦地教导。

罗老师的学生叶喆民这样说道：“博学多识、诲人不倦的高尚品质与严肃认真、循循善诱的教学态度，乃至刚正不阿、洁身自好的处事作风，至今犹使我难以忘怀”。令叶喆民一生最难忘的是第一次拜见罗先生时，拿了一张自鸣得意的临清人王文治书《王太夫人寿序》的习字请先生评阅，原以为将会当众受到赞赏，不料竟被先生驳斥一番。罗老师援引前人的评论指出了王文治的书法姿媚有余而雄厚不足，要喆民改习他们的祖师爷李邕的书法。并且为喆民讲述了“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的治学道理。老师教导有方，孜孜不倦的育人教书，得到了弟子的高度瞻仰。

先生平生不攀权贵。晚年他困顿潦倒，只好以雄健恣意的章草帮补家用。他每次接单，都交货准时，字精墨佳，令人爱不释手，于是，他坚守信诺的风格不胫而走，一时引为美谈。

由这些可以看出罗复堪为人正直、坦荡豁达、博学多才。刚正无私的高风亮节；诚实守信的做人原则，都是我们现在引以为鉴的楷模。

王鹏江·艺术简历

王鹏江，男，一九六八年生。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美术学(书法方向)博士。师从欧阳中石先生从事中国书法文化研究，出版学术专著三部，个人书法作品集二部；先后在《中国书法》、《装饰》、《美术观察》、《中国美术馆》、《文艺报》、《艺术百家》等国家级核心期刊发表学术论文二十余篇，举办个人书展两次。

自2006年始，王鹏江进入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书法系博士后流动站，在秦永龙教授指导下进行艺术学(书法方向)博士后研究。其作品根植传统，取法魏晋，笔墨之中透出儒雅气质。有多幅书法作品被辽宁省博物馆收藏。

本刊记者  曹秋香